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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絕響《龍船調》

發布時間:2019-09-06 18:18 來源:恩施日報 作者:趙龍 編輯:劉天嗣
《龍船調》既是傳唱全國、聞名世界的湖北經典民歌《龍船調》的專指,同時又是利川群眾逢年過節、喜慶集會、劃地為臺,玩彩龍船時所演唱的系列民歌小調的統稱,屬燈歌(也稱“燈調”)范疇。

   趙龍

  一

  2011年6月10日,國務院公布了第踱步紅土老街三批191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,利川市申報的《利川燈歌》(《龍船調》),赫然榮列傳統音樂分類。應該說,這不僅是利川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,而且也是恩施州、湖北省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。

  《利川燈歌》成功進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的意義有三:一是在學術上界定了《龍船調》源和流的關系。即《利川燈歌》是享譽世界的湖北經典民歌《龍船調》的母體,《龍船調》是《利川燈歌》的代表作。二是在法律上結束了《龍船調》歸屬的紛爭。《龍船調》到底是湖南湘西的民歌,還是湖北利川的民歌?國務院的文件以不可辯駁的說服力,一錘定音。三是明確了利川燈歌《龍船調》上升到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層面。

  《龍船調》婉轉悠揚的歌聲中,既有對巴地楚臣屈原的祭祀,也有對歲足年豐、安定祥和的祝賀和祈禱。巴山楚水、旱地劃船、載歌載舞,處處不是舞臺,處處又都是舞臺。舞的是龍舟競渡,唱的卻是園里種瓜,演的是彩龍飛舞,唱的卻是上山砍柴,內容和形式看似相悖,然而觀眾和演員卻在參與當中達到了完美的統一。這正是利川燈歌《龍船調》獨特的藝術形態。

  二

  旅游資源豐富的利川市,作為恩施州八市縣中的一個縣級市,因為有“五個一”而名揚全國:“一棵樹”——利川市謀道鎮“古生物活化石”孑遺植物“水杉王”的發現,推翻了生物學術界“水杉在世界已經絕跡了”的定論;“一個寨”——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“魚木寨”鐵壁三層,螺峰四面,被譽名“天下第一土家族山寨”;“一口井”——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“大水井古建筑群”,被譽為是長江邊“一首建筑文化的凝固史詩”;“一個洞”——亞洲最大的溶洞“騰龍洞”神秘幽深,令世人震撼;“一首歌”——悠悠《龍船調》,烈烈民族魂。傳唱世界的《龍船調》,是利川系列燈歌家族中的代表作之一。

  如果說,前述的“四個一”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植物、村落、建筑等實物載體,那么歷經千百年普通百姓口耳相傳的利川系列民歌,則是先民留給后世之人的一筆無形又寶貴的精神財富。它通過一代代普通百姓的口耳相傳,始終青翠茂盛地生長在群眾之中,并早已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融入其血脈之中。無論是上山砍柴、下河捕魚等生產勞動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生活之中,利川人隨處而歌,隨時而歌。

  在利川,山也是歌,水也是歌,情也是歌,愛也是歌,月也是歌,花也是歌。土家族女兒出嫁要唱《哭嫁歌》,生了孩子要打《喜花鼓》辦祝米宴,親人去世要唱要跳《撒葉兒嗬》。聰穎智慧的利川民間藝人們,個個都是行吟詩人,他們見子打子,望風說柳,把所思所想所見所聞,都通過隨性的歌唱抒發出來。

  利川當地百姓俗語說“三十晚上的火,十五晚上的燈”。每年農歷正月十五,利川大街小巷人頭攢動,百姓們都走上街頭看花燈,因此,《利川燈歌》與春節習俗密切相關。清代至20世紀初,利川花燈的規模很大,是節間一項傳統文娛活動,每年農歷正月十五的燈會上,《龍船調》是必不可少的保留節目。

  《龍船調》既是傳唱全國、聞名世界的湖北經典民歌《龍船調》的專指,同時又是利川群眾逢年過節、喜慶集會、劃地為臺,玩彩龍船時所演唱的系列民歌小調的統稱,屬燈歌(也稱“燈調”)范疇。我國春節、元宵玩燈的習俗,由來已久,湖北也不例外。清代李調元在其《童山詩集》《觀高蹻燈歌并序》中均提到“高蹻燈”及“燈歌”。武漢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所長、著名民族音樂理論家楊匡民教授,曾在《中國民間歌曲集成·湖北卷》(上卷)中對湖北省各地的“燈歌”做出如下闡述:燈歌也稱為燈調,是指在逢年過節、社火燈會期間,劃地為臺或燈宵舞隊匯集各種“燈”沿村、沿街載歌載舞或雜耍表演歌唱的形式,湖北大多稱此為“玩燈”。

  在湖北,“燈”的表演形式可分為如下四種類型:第一,玩燈:以各種花樣的燈,如車燈,船燈、竹馬燈、龍燈、滾燈等等為道具,邊玩(走場表演)邊歌唱;第二,雜耍:唐代后流傳的一些技藝,如三棒鼓、高蹺、玩獅子等;第三,歌舞:即舞隊載歌載舞,舞蹈有隊形及舞蹈動作,如萬民傘、花傘、扇子花、打連廂等;第四,對子戲:以二三人為角色,以簡單的生活情節進行表演,如地花鼓、地故事等等。利川百姓不但愛唱《龍船調》,而且許多都是手工扎制彩龍船的高手。彩龍船一般用竹篾扎成,糊上紙殼、皮紙,然后上礬彩繪,船底繪浪花,船頭繪龍頭,船身繪鱗甲,故名“彩龍船”。

  劃彩龍船時,一人扮幺妹,花枝招展,低眉弄姿,站在船心;一人扮書生,藍衫綸巾,手執折扇,瀟灑地站在船頭;二人扮丫鬟,燕尾椎髻,手舞花巾,殷勤侍立船側;一人扮艄公,麻衣駝背,手執橈片,滑稽地追隨船尾。伴奏樂器以鼓、鈸、鑼、镲、二鑼和馬鑼為主,早期還有嗩吶和竹笛。其形制規格與利川耍鑼鼓相同,主要鑼鼓引子曲牌有《樓梯換》《鬼跳蛋》《蕩龍》和《龍擺尾》等。鑼鼓嗩吶伴奏樂隊一般由6人組成,既伴奏又伴唱,隨著打擊樂的陣陣響起,演員們或隨龍船飛旋起舞,或踏歌翩躚進退,群眾喝彩者有之,合唱者有之,鞭炮聲,鼓樂聲,此起彼伏,情景十分熱鬧。

  《龍船調》的原型《種瓜調》,就是以歌唱農事種瓜為內容,分為正歌和副歌兩部分。正歌是生產之歌,副歌是生活之歌,融合了土家人勤勞樸實、堅強不屈的民族性格。1956年2月,利川縣文化館干部周敘卿、黃業威在柏楊壩鎮收集到民歌《種瓜調》進行記錄整理后,曲調、襯詞和副歌不變,但主體歌詞由原來的10段改成了2段,以《龍船調》命名,歌曲描繪了一個活潑靚麗的妹娃需要渡河去探親,請艄公擺渡過河的故事。1957年3月,利川汪營鎮農民歌手王國盛、張順堂在北京舉行的第二屆全國民間音樂舞蹈比賽大會上演唱了《龍船調》,獲得一致好評。1962年5月,《龍船調》收入《湖北省民歌集》,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灌制成唱片全國發行。

  載歌載舞是《龍船調》的一大特色。歌唱是在演員舞蹈和伴奏停歇時進行的,演唱方式為一領眾和,一般多為書生領唱(也有幺妹領唱的),眾人合唱。曲調傳統固定,歌詞多為本地傳統優秀民歌或小調結合玩燈特點編創而成,除“開歌”“送歌”所唱為祝福、送財和道謝外,其主要內容為唱本地風俗、農事及男女情愛。唱詞既有傳統唱段,也可即興創作。一句一段,或兩句一段者多。打一遍鑼鼓就唱,打一遍鑼鼓就收,既便于表演,又便于轉場。每段除了一句主詞外,其余全段都是襯詞豐富的垛詞垛句,它們有的對主詞烘云托月,推波助瀾;有的和主詞血脈相通,水乳交融。特別是一些便于觀眾參與、別具挑逗的襯詞襯句,一問眾答或互問互答,把演員和觀眾的心靈融為一體,能把演出一次次地推向高潮。利川燈歌《龍船調》無論是彩扎、演出和歌唱的傳承都屬群眾自發性行動和耳濡目染的自覺參與,世代流傳。

  利川土家族系列燈歌是優秀民歌《龍船調》的母體,優秀民歌《龍船調》是利川燈歌的代表之一。1988年12月出版的《中國民間歌曲集成·湖北卷》(下卷)第841頁收錄了由周敘卿(1934—1982)、黃業威收集記錄、王鴻儒演唱的《龍船調》原型《種瓜調》,原詞共十段:

(正歌)正月是新年(咿喲喂),瓜子才進園(喲喂)。

二月起春風(咿喲喂),瓜子才定根(喲喂)

。三月是清明(咿喲喂),瓜苗成了林(喲喂)。

四月是立夏(咿喲喂),瓜兒上了架(喲喂)。

五月是端陽(咿喲喂),瓜兒把新嘗(喲喂)。

六月三伏熱(咿喲喂),瓜兒正吃得(喲喂)。

七月秋風涼(咿喲喂),瓜兒皮色黃(喲喂)。

八月中秋節(咿喲喂),要把瓜兒摘(喲喂)。

九月是重陽(咿喲喂),瓜兒已下場(喲喂)。

十月瓜完了(咿喲喂),瓜種要留到(喲喂)。

(副歌)金哪銀兒梭

銀哪銀兒梭

陽雀叫啊八哥鸚那哥

八哥鸚那哥

妹兒哪要過河啊

哪個來推我嘛

我就來推你嘛

艄公你把舵扳啰

妹娃兒你坐穩船

哪喂呀咗喂呀咗

將妹娃兒推過河喲嗬喂

  《龍船調》由燈歌·花燈·種瓜調演變而來。從其歌詞看,描繪的是一年12個月種瓜的內容,從正月瓜籽進園下種,一直唱到瓜熟蒂落,所以當地百姓也稱《種瓜調》為《瓜子仁調》。后來因為總是在劃“彩龍船”時演唱,人們就干脆叫它《龍船調》了。其中副歌部分的“八哥鸚那哥”為雙關語,即指能言會語的八哥、鸚鵡,也暗指恩哥(情郎哥)。

  1979年,《龍船調》收入《中國民歌集》。湖北省歌劇舞劇院著名歌唱家劉家宜曾以《龍船調》為名,于1980年由中國唱片社出版發行過33轉塑料唱片,其中還收錄了《篩子關門眼睛多》《黃四姐》等諸多恩施州利川、建始等地的土家族民歌。作為享譽世界的經典民歌,《龍船調》曾多次登陸中央電視臺和世界舞臺。

  三

  《龍船調》的主題是什么呢?目前學術界有“勞動說”“愛情說”和“生育說”三種說法。

  “勞動說”,即歌頌勞動。《龍船調》原為《種瓜調》,以歌唱種瓜為內容,開始為12段,收集整理后為10段。從“正月是新年,瓜籽才進園”唱起,一直唱到“十月瓜完了,瓜種要留到”。

  “愛情說”,即歌頌愛情。《龍船調》由《種瓜》(燈歌·花燈·龍船調)收集整理而來,歌詞由10段變成了兩段(也有唱3段和4段的),內容借用傳統民歌中“十探”和唱習俗的手法依原韻變成了“正月是新年,妹娃去拜年;三月是清明,妹娃去踏青”。

  “生育說”,即歌頌母愛。《利川燈歌》在保留瓜的隱喻的前提下,吸取正月至10月的鋪陳方式,創作出意義較為隱含的《種瓜調》,從正月至10月,敘述瓜的種植、生長、收獲過程。十月種“瓜”,又正好暗示了“十月懷胎”的辛苦。

  筆者認為,以上三種說法都對,但都不全面,不深刻,沒有對《龍船調》的主題進行概括和提煉,不能反映《龍船調》主題的本質特征。《龍船調》的主題應該是“和諧說”。

  “陰陽”和諧,乃生命之象征。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”。《周易》給“道”下了定義,即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。《龍船調》的意境里,構成了多層次的陽和陰的意象,如天和地、太陽和月亮、山和水、艄公和妹娃等。由此可見,《龍船調》的主題表面是歌頌愛情、勞動和母愛,而實質上則是反映“陰陽和諧”“天人合一”的大主題。

  “陽雀”(又名“杜鵑”)呼喚的是“太陽”和“月亮”。《龍船調》自古在利川形成、流傳,形變而神不變、意不散,一音幾百年,鑄成了土家族人不屈的脊梁。《龍船調》的副歌:“金那銀兒梭,銀那銀兒梭,陽雀叫啊,抱著恩納哥,抱著恩納哥”,更是從來沒有改變過。有人認為“金”和“銀”是指“金鎖”和“銀鎖”。那么,“金鎖”、“銀鎖”和“陽雀”有什么關聯呢?從邏輯上分析,顯然說不通。本人認為,“金”指“太陽”,“銀”指“月亮”,而“陽雀”是土家族人的吉祥鳥,其聲清脆洪亮,晝夜不止。這足以說明,“陽雀”叫,是在呼喚太陽,呼喚月亮,呼喚青山綠水,呼喚美好而和諧的生活。

  《龍船調》是土家族人精神的凝練。從哼喲嗨喲的清江號子到悠揚婉轉的情歌小調,從一鼓催三工的薅草鑼鼓到節奏鏗鏘有力的肉連響、擺手舞,每一個音符、每一個動作都是勞動的產物,都是土家族先民對大自然的認識和再現。正是因為這種旋律和意境,我們才能解讀先祖的生存環境和生命形態,才能探析土家族文化的內核。正是因為這種傳承力和聚合力,土家族、苗族兒女才有凝聚力、生命力和戰斗力。

  如果把土家族民歌比喻成浩渺而深邃的海,那么《龍船調》則是奇幻的浪、流變的云,那種席卷天地的氣勢,那種包容萬物的靈光,那種流香蕩翠的意境,那種無堅不摧的勇猛,讓人不得不感嘆《龍船調》神奇的力量:

  歌聲飄到天上

太陽噴出烈火

歌聲響在夜空

月亮身姿婀娜

歌聲灑進田野

大地泛起綠波

艄公扳舵

蕩平人生坎坷

妹娃含情

笑對潮漲潮落

千山競秀

舞動彩云朵朵

百川爭流

孕育萬樹花果

太陽閃著金輝梭

月亮揮灑銀光過

陽雀聲聲好快活

神奇的《龍船調》啊

一曲天地和諧的頌歌

責任編輯:劉天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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